由《说“木叶”》到中国古典诗歌语言的暗示性

    摘要：中国诗歌简约而不失丰富，含蓄而不失形象，轻灵而不失厚重。这些特质使得诗歌的语言具有了暗示性，而暗示性正是通过诗歌语言的词性、意象、标题、注释等来传达其极耐寻味的内容和情感的。利用这种语言的暗示性特点也可以给我们鉴赏中国古典诗歌提供一条“曲径”，引导我们到达诗人的内心深幽处。

    关键词：中国古典诗歌、语言、暗示性

    人教版高中语文必修五第三单元《说“木叶”》和《谈中国诗》都谈到了中国古典诗歌所具有的特点之一就是——语言的暗示性。《说“木叶”》是以“木”和“叶”为例，让学生明白在中国古典诗歌中诗人所选用不同的意象，他所要表达的情感是完全不同的，这就是诗歌语言的暗示性。而钱钟书先生在《谈中国诗》中，通过将中国诗与西洋诗进行鲜明的对比，他认为，中国诗是文艺欣赏里的闪电战，平均不超过两三分钟，虽然简短却可以有悠远的意味，使我们从“易尽”里望见了“无垠”。正如一位诗人所说：“状难写之景，如在眼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这就告诉我们，中国诗以“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无穷妙境来展现其无穷魅力，这就是中国古典诗歌“言有尽而意无穷”的语言暗示性。

一、通过意象营造意境

诗人创作，可以直接抒情，名言其事；也可以情附物上，意在言外。言在此而意在彼，古代称之为“寄托”，也就是我们现在说的“借景抒情”、“托物言志”，即诗歌语言的暗示性，多表现在诗歌意象的寓意上。意象就是寄托了诗人思想情感的物象，即诗歌中的形象，它不仅包含人物形象，也包括诗歌中所写的景和物，还包括了诗人的情思。而意境是是诗人的主观情思和客观景物相交融而创造出来的浑然一体的艺术境界。在中国古典诗歌中，诗歌创作离不开意象，意象是诗歌的基础，是起点；组合意象创造出的意境才是诗歌目的，是终点。可以说诗歌语言的暗示性是“形”，诗歌意象的寓意是“神”，“形”与“神”是统一的。在中国古典诗歌的发展过程中，有些意象反复出现，都有相同或相近的意义。我们在鉴赏诗歌时，只要看见这些意象，调动原有的生活经验，就能够迅速地把握诗歌的情感和主旨。

在中国古典诗歌中，如“梅”“柳”“荷”“草”“竹”“月亮”等，都具有暗示性，能引起人们很多联想。例如“梅花”这个意象自古以来就被称作德性和气节的代言人。梅花集高洁、坚毅的品性于一身，其色、香、韵、姿俱佳，特别是在纷纷大雪中凌寒独放的品格，更是引得无数仁人志士所喜爱。再如“柳”，“柳”与“留”谐音，诗歌中的“折柳送别”往往具有暗示性，抒发分别时的离别愁绪，朋友间的深情厚谊。“柳丝”的“丝”与“思”谐音，“柳絮”的“絮”和“绪”谐音，因而“柳”又与思念有关。柳丝、柳絮飘忽不定，因而“柳”又与漂泊有联系，将“柳”插在房前屋后看作是故乡的象征。还有“月亮”，古人常用“月亮”寄托情思。一般来说，“月亮”思乡的代名词。早有李白的《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似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诗歌表达了诗人的思乡之情，诗歌中的“月”就不再是纯客观的物象，而是饱含了诗人浓浓思乡之情的意象了。王建《十五夜望寄杜郎中》：“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道出了诗人对远方朋友的深切思念。除此之外，“月亮”还蕴含着边人的悲愁，如“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的悲壮雄浑。“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等借“月亮”来表达诗人内心美好的愿望。“月亮”还暗含着时空的永恒，“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诗人借助“月亮”把常人的生命在时间长河中的无奈表现得淋漓尽致。

我们读杜甫的《登高》，这首诗歌中意象有：急风、高天、啸猿、清渚、白沙、飞鸟、落木、长江，这些意象的组合形象地写出了诗人眼前秋景的开阔、高远、凄清。同时，诗人在诗歌中巧妙地选用了“落木”这个意象，林庚在《说“木叶”》中谈到“木”的两个艺术特征，一是“木”本身就具有了落叶的因素；二是“木”所暗示的颜色性，于是“木叶”就自然而然有了落叶的微黄与干燥之感，它带来了整个疏朗的清秋的气息，“落木”的摇落也写出了诗人漂泊他乡的孤独感。深秋时节，重阳佳日，独立寒江，穷困潦倒，一个失意落魄的文人形象跃然纸上，让人感慨不已。同时“万里”、“作客”、“百年多病”、“独”等词反复地烘托“悲”，从而在原有开阔的画面中创造出沉郁悲壮的意境。正是这种意境，使人读后无不潸然泪下，内心久久不能平静。由此可知，意象中的“景”与“物”已经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景物了，而是融入了诗人的思想情感，“意象”的选择使诗歌给人以绵长的余味。诗歌中如果没有意象，意境就无法存在，没有意境的诗歌，就如没有根的花毫无生命力可言。所以诗人在诗歌中运用了言有尽的意象，而创造了意无穷的意境，使中国诗歌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所以说，意象和意境的组合，可以让读者用想象进行艺术再创造，真正走进作品，走进作者的内心世界，这样的诗歌才会富有暗示性，这样的诗歌才更加有魅力。

二、通过言语表达情思

美国诗人爱伦·坡主张诗的篇幅愈短小愈妙，中国古典诗歌篇幅短小，犹如象牙雕刻。而在这短小的篇幅中，要表现诗人多彩的生活经历和丰富的内心世界，所选择的词语一定就要具有极强的表现力。从语言学角度来说，形容词是汉语中表现力最强的词，也是中国古代诗人最喜欢选用的一类词。他们选用最形象、最生动的形容词，准确精妙地再现当时的生活情景，以致现在我们读罢，仍能如临其境，如闻其声，如见其人，如观其事，这就是形容词暗示性的威力。如王安石的《泊船瓜洲》：“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诗中的“绿”字用得极为巧妙，自古以来广为称道。“绿”字是一个表现颜色的形容词，用在诗中变成了动词，使诗歌具有色彩感和动态感，给人以视觉上的形象美。从修辞手法上讲，这是一种移觉手法，也叫通感。风一般只能以听觉和感觉辨别，但春天却是惠风和畅，吹面不寒，过耳无声的。诗人用“绿”去描绘春风，将不容易传达的听觉和感觉转化为视觉，让读者在阅读诗歌的时候仿佛能够看见春风的到来，又表现出春风到后江南水乡的变化，一派生机勃勃、欣欣向荣的景象，给人以强烈的美的感受。读杜甫的《旅夜书怀》：“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名岂文章著，官因老病休。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诗中的“阔”字让我们感受到了诗人当时官场失意后漂泊无依，颠沛流离，辽阔天地间只身一人的孤独感，这种情怀不单单是诗人的，也是我们读者的。

袁枚说过：“一切诗文，总须字立在纸上，不可字卧纸上。人活则立，人死则卧，用笔亦然。”一首好诗的评判标准之一就是把诗歌中的人或物写得生动、形象，从而给读者留下“活”的印象。而动词是所有词性中最“活”的词，它只需用一两个字含蓄地点拨读者，就能给人以无穷无尽的遐想。诗人言在此而意在彼，不用明确说些什么，读者却知道诗人在写写什么。比如白居易的《暮江吟》：“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诗歌中的“铺”字看去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字了，可细细品读研究，“铺”字竟充满了诗人的奇思妙想。“残阳”是指快落山的太阳的光，所以此时的太阳已经接近地平线，几乎是贴着地面照射过来的，的确像晚霞“铺”在江面上，十分形象；这个“铺”字也显得委婉、平缓，写出了秋天夕阳独特的柔和，给人以亲切、安闲的感觉。也正因为“铺”，才使得一起一伏的江面呈现出“半江瑟瑟半江红”这种细波粼粼、光色瞬息万变的景象带来的美感，才顺势引出“露似真珠月似弓”的初月，从而勾勒出残阳碧波的交辉与月牙初悬的静夜两幕动静结合的胜境。诗人沉醉了，把他自己的喜悦之情寄托在景物描写之中了，而读者也会不由自主地与诗人一起陶醉于这美妙的境界中。

除此之外，中国古典诗歌还会运用叠词来表现丰富的内容。比如唐代诗僧寒山的《杳杳寒山道》：“杳杳寒山道，落落冷涧滨。啾啾常有鸟，寂寂更无人。淅淅风吹面，纷纷雪积身。朝朝不见日，岁岁不知春。”诗人通篇运用叠字，并且叠字的词性有形容词、副词、象声词、名词，各不相同，这样加重了诗歌寒冷的气氛，也增强了诗歌的音乐美，把本来分散的山水、风雪、情境组织成了一个整体，这些暗示都能激起读者的阅读兴趣，积极展开联想，获得新的审美体验。

三、通过标题、注释点明主旨

哲学上说：“一滴水可以看见整片大海，一粒沙可以看见整个沙漠”，细枝末节看起来无关紧要，却往往暗示着重要的内容。因此，在阅读中国古典诗歌时，诗歌中的标题、作者、篇末注释也不能忽略，它们的暗示性作用也是很大的。标题是诗歌的眼睛，通过标题能够为读者打开诗歌鉴赏的大门，可以洞察诗歌的内容主旨，领悟诗人的思想感情。比如柳中庸的《征人怨》，题目中的“征人”点明了诗人所要刻画的人物，写的是征人戍守边疆的生活，而“怨”字点明了诗歌所要表达的情感。这就含蓄地向读者传达出一种暗示：当时战乱不断，朝廷连年征兵，亲人背井离乡，百姓苦不堪言。又如徐浑的《谢亭送别》，“谢亭”是送别的地点，也是一个具有“依依惜别”之意的意象，这里写的是景，再加上“送别”二字，题目只字未提“情”字，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浓浓的离别不舍之情。情寄托在了景上，景由情暗示出来了，景情合二为一，完美融合。

诗人在创作诗歌时所选择的题材、所表现的思想、所表达的情感，都取决于他的生活经历和人生观。此外，由于诗人的感情气质、艺术涵养不同，在创作中也就会形成不同的风格。比如大诗人李白生活在盛唐时期，他的诗歌就具有盛唐诗歌昂扬奋发的典型音调，有强烈的自我意识。但是之后李白在长安三年失意而归，使他高涨的政治激情受到了现实强烈的冲击，因此诗歌内容也转化为怀才不遇的悲愤狂歌，从胸中喷涌出“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豪壮长啸，这种无从掩抑的感情气势形成了他雄起飘逸的创作风格——浪漫主义诗风。与他相对的大诗人杜甫生活在由盛转衰的唐朝，所以他的诗歌内容大都反映当时的社会现实，他关心百姓疾苦，加上自身坎坷遭遇，这些让他形成了沉郁顿挫的创作风格——现实主义诗风。而安史之乱后，他的诗歌中也有少部分表现出喜悦之情，比如《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全诗情感奔放，处处渗透着“喜”字，痛快淋漓地抒发了作者内心无限的喜悦心情。所以不同的诗人在不同的时期，经历的不同生活，他诗歌中所暗示的内容和情感也是不同的。

此外，在诗歌的末尾常常有注释，这些看起来无关紧要，但注释中关于作者、时代背景等同样具有暗示性。比如苏轼《鹧鸪天》：“林断山明竹隐墙，乱蝉衰草小池塘。翻空白鸟时时见，照水红蕖细细香。村舍外，古城旁，杖藜徐步转斜阳。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诗歌末尾注释（1）1080年，苏轼谪居黄州时写下这首诗。（2）浮生，语出《庄子·刻意》“其生若浮，其死若休”一句，意为人生在世，虚浮不定，指短暂虚幻的人生。全诗注释详细，通过注释的暗示性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诗人虽然被贬黄州后内心的不平与无奈，但是在大自然中依然能够获得内心的平静与旷达。所以诗歌末尾的注释并不是可有可无，我们需要把握诗歌中的每一个暗示点，领悟诗歌的真谛。

四、结束语

总之，中国古典诗歌虽然简短但并不简单，诗人能够在有限的文字里表达无穷的意味。不管是意象、词性，还是标题、作者、注释，全诗各处都把诗人的情感巧妙地暗示给每一位有心的读者，待我们慢慢发现，细细品味，恰到好处。

参考文献：

【1】       林庚 著，《唐诗综论》，人民文学出版社，1987年版

【2】       钱钟书 著，《钱钟书散文》，浙江文艺出版社，1997年版

【3】       刘燕玲：浅谈诗歌语言的暗示艺术，思茅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学报，2001（1）

【4】       古远清：留得残荷听雨声——诗词的魅力，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你，1997年版